李庆成想了想从前听过的话,学着父亲那腔调,问道:“张卿,有什么委屈?”

张慕:“没有。”

李庆成说:“那么过来。”

张慕侧过肩膀,肌肤线条坚硬纠结,古铜色的皮肤裂口仍带着触目惊心的灰白伤痕,李庆成以布卷沾湿了酒,按在张慕的伤口上,被狼抓出的伤痕惨不忍睹,每一处都有四条并排,触目惊心。

李庆成光是看着都觉得疼,按上去时挤出些许烧酒,张慕每次只是微微颤抖,虚张着唇,像想说什么。

方青余推门进来:“想清楚了?”

李庆成:“想清楚了,明天咱们一起到军营里走走,先去州府一趟。”

方青余:“你觉得会是他么?”

李庆成缓缓摇头:“我相信小舅不会,但他的手下人有可能会。”

“不能感情用事。”张慕说:“你教我的。”

李庆成莞尔道:“我就是个感情用事,忽喜忽悲的人,那天皇宫的火里,还差点把你当作叛贼。”

方青余道:“我来罢,伤口化脓了,脏。”

李庆成说:“不妨,你到厅上等我。”

李庆成把那一坛烧酒用完,张慕依旧赤裸全身,背对床外,扯开手上绷带,反手绕过宽厚背脊缠上。

李庆成说:“好好养伤,辛苦你了,哑巴。”

张慕什么也没说,包扎好绷带,扯过衬裤单衣穿上,李庆成说:“晚饭我吩咐人送到你房里来吃。”

张慕晚饭后出来,见李庆成与方青余在说话,便默不作声站到李庆成背后。

李庆成:“哑巴,你回去歇下,伤着了不可操劳。”

张慕摇头,李庆成道:“那你做罢,有人知道你回来了没有?”

方青余笑道:“不可声张。”

张慕仍旧摇头,不坐,也不说话。

李庆成:“回房去歇着,要我求你么?”

张慕站着不动,李庆成没辙了,说:“坐下也不行?”

方青余笑了起来,揶揄道:“张兄就是这性子。”

李庆成很想起身对他拳打脚踢一顿,然而顾及这侍卫才带了重要情报归来,先前私逃一事也就揭过了,多年相处他早就心里有数,这木头在,就是存心不让人舒服。想了又想,终究觉得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遂按下不耐。

“算了。”李庆成淡淡笑道:“晚上早点歇息罢,免得折腾你们。”

方青余道:“接着方才的说。”

李庆成说:“我把小舅带开,你就趁机在兵营里看,凡是发现任何异常,都用心记下来,回来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方青余一手捏着自己下巴,缓缓道:“不告诉你小舅么?”

李庆成反问道:“你觉得呢?”

方青余沉吟,李庆成又回头道:“哑巴,你觉得这事能拿去试探小舅么?若要试探,该怎么试才安全?”

张慕一脸茫然。

“他不懂。”李庆成说:“暂定这样吧,我觉得定会有逃出来的,你着重看伤兵营里的人。”

方青余点头,李庆成打了个呵欠,下午遭雨淋了,一天心神受了不轻打击,颇有点疲惫,当即便回房睡觉。

李庆成刚进了房,张慕便走到门口守着。

方青余在厅内提笔记了些东西,解开外袍,只着雪白单衣短裤,露出修长健壮大腿,双脚趿着木屐,春风满面地穿过花廊,在李庆成房外停下脚步。

方青余朝张慕礼貌地点头致意,抬手去推房门。

张慕犹如隐在黑暗中的一只夜枭,沙哑着声线,那声音只有方青余与他自己听得见。

张慕:“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你。”

方青余:“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了。”

张慕:“你可以试试。”

方青余悠然笑道:“你杀了我,他也会杀了你。”

张慕沉声道:“无妨。”

方青余懒懒道:“我倒是不怕死,万一咱俩,不,万一我死了,庆成孤零零地一个人怎么活?”

张慕眼中杀机敛去,方青余拍了拍他的肩,唏嘘道:“张兄,昔时也没见我将你怎么着,男儿大丈夫,心胸怎这等狭隘?”

说毕痞兮兮地一笑,转身离去。

李庆成在房里听到木屐声,旋坐起身:“青哥?”

方青余停在花廊下,一轮明月将他的侧影投在窗上,不远处的背后,另一个颀长身影是张慕。

方青余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本想来给你守夜。”

李庆成:“都去睡吧,不用再像以前宫里那般了。”

方青余:“嗯。”

方青余走了,张慕还站在房门口,李庆成说:“哑巴,你也去歇着。”

张慕巍然不动,李庆成催了几次,放弃了这个打算,心内哀叹老天爷怎么生得出这般倔强的人,便不再搭理他,自己躺榻上睡了。

翌日破晓时,雨过天晴,湿漉漉的水汽卷进房内。

李庆成迷迷糊糊睁开眼,方青余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唇分,方青余笑道:“醒了。”

李庆成伸了个懒腰,脸上晕红,蹙眉把方青余推开些,抬头张望,问:“哑巴呢?”

方青余答:“鸡鸣时去睡了。”

方青余仔细地给李庆成穿衣,动作自然十年如一日,就像新婚燕尔宠爱妻子的儒雅男人,李庆成静静坐着任他把自己打理好,牵着他的手朝前厅去。

张慕还在睡,李庆成用过早饭,在廊下站了一会,湿漉漉的江州青石板街上,行人往来,女子或挽提篮,或三五出行,俱穿着或蓝或紫的绣袍。

江州女子高挑温柔,中原闻名,与这雨后晴空,青街同成一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思考片刻。

“又想什么?”方青余在身后问。

李庆成答:“唔……想从前父皇是怎么教的,为君之人,不徐不疾,目览苍生,心怀天下,威而不霸,谦而不卑……”

李庆成轻轻睁开眼,眸中明亮,神采焕发,仿佛变了个人,眸光温润不失果敢,负手抬脚,似模似样地迈出一步,与方青余一齐笑了起来。

“方卿,何如?”李庆成吊儿郎当道。

方青余点头道:“不错。”

李庆成在前,方青余在后,转出街去,徒步走向江城州府。

张慕猛地起身,头还有点疼,胡乱裹好武袍出来,府内丫鬟便盈盈笑道:“张将军醒了?”

“殿下呢。”张慕问。

丫鬟答:“殿下与方将军出府去了,请张将军用早饭,在家里好好调养。”

张慕:“……”

昨夜狂风骤雨,晨间满地残花败叶,张慕懊悔地站在院中。

李庆成下了马车,韩沧海亲自出州衙来迎,躬身施礼,问:“殿下这几日可住得惯?”

李庆成忙扶起韩沧海:“我来看看小舅的兵。”

韩沧海道:“殿下里边请,臣这就去准备。”

李庆成在州衙内巡了一圈,见桌上摊的案卷,名册俱是江州兵士调动,又有粮草调集等事宜,当即不再怀疑,入内时韩沧海正在换盔,州衙内分两间厢房,一间装满州志、兵卷等书册,另一间则打了个地铺,显是连日来韩沧海都在此处劳碌,忙得连家也不回。

“殿下请到外头稍后……”韩沧海从镜中窥见李庆成。

李庆成笑道:“舅舅,就咱俩,不用殿下殿下的了。”

韩沧海肃容道:“庆成,规矩不可荒废,怎么这么大个人还跟猴儿似的?”

韩沧海一身武袍正要换成铠,笑了笑:“庆成,你和你娘有一点很像。”

“哪处像?”李庆成说。

韩沧海道:“你娘跟你爹上京之前,也总来看着我,什么也不说……但女人这么也罢了,你是男人……”

李庆成怒道:“小舅,你不识抬举!”继而忿忿出外。

韩沧海爽朗大笑。

出外时方青余在低头翻看名册,见李庆成来了,说:“应当不会。”

李庆成道:“不能怀疑他,决计不能。”

方青余低声道:“会是谁,那哑巴被人骗了?”

李庆成答:“也有可能是小舅被人骗了。”

正低声交谈时,韩沧海换上一身黑盔,英姿飒爽出来,说:“臣去点兵?”

李庆成马上笑道:“不,进兵营随意走走。”

韩沧海一颔首,李庆成不摆排场,只巡兵营,正是为将要道,当即出外备车,带着二人朝城外军营里去。

那处是韩沧海的嫡系江州军,当值兵士各个身着乌金甲,也不怕天热。

韩沧海治军极严,军容齐整,号令有致,所过之处士兵纷纷起身,朝李庆成行礼。

“劲旅。”李庆成赞道:“小舅你带兵厉害。”

韩沧海道:“殿下还没见他们打仗的时候,各个奋不顾身。”

李庆成:“都是怎么练的兵?”

韩沧海一哂道:“寒江偶有水贼,东出江口,亦常有海外瀛人侵扰秦州,东海两地,黑甲军便是以外族练的兵。”

李庆成走了一圈,看不出什么来,又问:“伤兵都如何安置?”

韩沧海微一诧,遂答道:“伤兵在城西有安置所,但黑铠兵对敌作战,一旦开战俱是拼了命的上,较少有轻伤回营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