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派 第215章

作者:予春焱 标签: 奇幻魔幻 年下 玄幻灵异

欧石南扬扬酒杯,表示同心同德。

“不用,我自己去。”勒戈雷站起来,“你们一个身废一个心碎,帮不上什么忙。”

欧石南低头摇了摇,又倒了酒,鲁基乌斯吹了声口哨,“头一次见你喝这么多酒,来来来,都到现在了,我舍命陪你。”

勒戈雷走到门边,握住把手转了转,拉开门一道缝,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欧石南和鲁基乌斯,两人心欲醉,几杯就上头,嘻嘻哈哈地推搡打闹,勒戈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仔细算算他的年岁,是从何时起步入中年,又开始衰老的呢,他竟然记不起。过往声嘶力竭的演讲,觥筹交错,炮火纷飞,画面层层重叠,映出他未老先衰的脸,他的少年时代还没有过便已经结束了。

他关上门,走回来,又坐下,两人呆呆地看着他。

勒戈雷摸出烟点,“说起来,其实我跟艾森根本就不熟,一共也就见过一面。”

欧石南和鲁基乌斯看着他,而后笑起来,一个给他倒酒,一个给他推杯。

三人酒杯斟满,鲁基乌斯说:“敬点什么吧。”

勒戈雷过往唬人的演讲说了那么多,此时却说不出话。

欧石南道:“敬我们失去的、珍贵的人。”

于是他们喝一杯。

鲁基乌斯再倒满,对勒戈雷说:“你来说一个,要情真意切的。”

勒戈雷举着杯,说不出来,欧石南和鲁基乌斯热切地看着他。

在这安静中,大门被忽地吹动,狂风在室内大作,闪电由远至近,数秒来到身边,玻璃碎裂一地,大门摇摇欲坠,一道白光降临在鲁基乌斯身后。

三人均未去看。

莱万德卡一柄长矛缓缓贴着鲁基乌斯脖颈滑过,矛尖顶在圆桌上,停在他们的酒瓶前,三人还各自端着杯。

鲁基乌斯撇撇嘴角笑了一下。

莱万德卡文:“还有什么话?”

鲁基乌斯说:“有,莱万德卡,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我知道你眼里只有‘主的命令’,即使现在我们的故乡乱成一锅粥,即使我们的兄弟姐妹现在也纷纷来到这里要和厄瑞波斯决一死战,你也把除掉我当做第一目标。所以我想跟你赌,赌在世界摇摇欲坠,将要毁于一个错误的人、错误的力量手里的时候,我们的父不会出现。”

莱万德卡轻轻动了一下矛柄,鲁基乌斯的脖子出现一道伤口,血顺着银白色的矛尖向下流。

“你也知道他不会出现。以前的厄瑞波斯屠杀天堂的时候他没有出现,以前的厄瑞波斯毁灭教堂的时候他没有出现,他大隐隐于世,离开了故乡,也许甚至可能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他和厄瑞波斯一样,不把守护当做使命。莱万德卡,你失望吗?”鲁基乌斯转头看,笑了笑,“小莱,不要失望,你这么想,他和厄瑞波斯……不,他和艾森一样,在这浩瀚的命运里参透了一件事,世界有没有他们、有没有我们都没有差别,我们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是亘古洪荒中的一个瞬间,白马过隙的一瞥。所以小莱,你现在站在这里,知道世界将要毁灭,如果你回忆自己以往的生活,有没有难忘的时刻?如果没有,要不要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喝这杯酒?”

莱万德卡死死地盯着鲁基乌斯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复杂眼神,悲伤、愉快、怜悯、如释重负。

“寻欢作乐。”鲁基乌斯说。

然后鲁基乌斯又转过头,“勒戈雷,敬酒吧。”

勒戈雷说:“我们相遇。”

欧石南问:“就这么简单的一句?”

勒戈雷说:“就这句,够了。”

三人碰了杯子,鲁基乌斯盯着手里的杯面,不转头,开口对身后的莱万德卡说:“如果我们同归于尽,我要在那之前喝下这杯酒;如果我们越过了跳跃点,你就杀了我吧。”

莱万德卡沉默着看鲁基乌斯喝这杯酒。

***

安德烈叼着烟,看廊道外远处炮火连天,像在琥珀里看世界,这里安静无虞,似乎境外已是千年,廊道各部分裂了合,合了裂,卷来尘外滚滚风,安德烈眯着眼,看远处来了一个人。

在风里裹着黑色的外袍,衣角猎猎作响,脖子上的十字架叮叮咣咣地摇晃,脸颊有一道擦伤的血痕,安德烈想,高塔的公主在土里滚一圈,差不多就这样,血污要沾不沾,风尘将染不染。

艾森嫌风大,抬抬手,风骤停,他来到安德烈面前。

他伸手拿出安德烈嘴里的烟,抽了一口,又呛起来,安德烈笑了,给他拍背,艾森啪地一声扔掉手里的烟,抱怨起来,“烟有什么好抽的。”

“没有,那我戒了吧。”

艾森这时才看向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安德烈却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好凉啊,外面很冷吗?”

“……”艾森低头看了看他们牵起的手,小声地回答,“嗯,可能要下雨,不知道。”

然后两人便都不说话,他们一起把眼神从交合的手抬起来,又在彼此的眼睛里相撞,安德烈朝他笑了笑,艾森却笑不出来。

安德烈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艾森的手背和掌心,艾森笑起来,“痒。”

“怎么这么多小伤口。”

艾森嘟了下嘴巴,又意识到这个动作不成熟,清了下嗓子,这时安德烈把他的手抬起来仔细看,指尖捏着他的指甲,拎着他的拇指,碾过他的掌心,艾森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拉着手又垂下来,习惯性地摇了摇,接着又发现这个动作也不成熟。

被年轻人拉着手晃啊晃,让安德烈又笑起来。

“你看我不在,你就受这么多伤,还是有我在好一点吧?”

艾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安德烈稍稍抬头看着他,抿抿嘴角笑起来,“所以艾森,我能重新要回我的工作吗?况且你还没找够说爱你的人,我的职责还没结束。”

“你怎么总是笑哇?”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开心。”

“你对我为什么总是那么耐心啊?”

“我也不知道。”

“你不觉得我是个……奇怪的恶人吗?”

安德烈想了想,“我倒是常常听人这么评价你,我来以后某个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你的缺点,想了一整夜,觉得你最大的缺点是喝冰可乐的时候不用杯垫。你知道吗,你不用杯垫的话下面会有一圈水印……”

“你来这里做什么?”艾森打断他,指指后面他来的路,“我正忙着跟世界作对呢。”

安德烈点点头,“哦,那我能帮什么忙?”

艾森从安德烈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两手搭在安德烈的肩膀上,“你来找我做什么,要回你的工作?”

“对。”

艾森垂下了眼睛,只简单思考一秒,就立刻明白了。他实在太了解安德烈。

“你知道厄瑞波斯活不过25岁了是吧。”

安德烈沉默。

“所以你过来,想给我送葬?就像摆渡人,送走一个又一个,我不安息,你就没办法放着我不管自己去休息。”艾森温柔地看着他,“就像你选择佩吉一样,那时候看起来她会走得更早,所以你送她,现在我死得更快,所以你来送我,安莉,干嘛不做殡仪员?”

“好啊,我们从这里出去就开个火葬场吧,度化众生。”

艾森的眼睛弯弯的,流露出一种甜甜蜜蜜的气质,让安德烈觉得心痛,他把艾森按在他肩膀的手又拉下来,执着地握在一起。

“你不觉得这样很霸道吗,你要分手就分手,要复合就复合?”艾森虽然这么说,但听不出责难的意思。

“我是来找工作的,”安德烈推脱道,哄他,“不一定非跟老板谈恋爱。”

艾森不笑了:“如果我要环游世界,不缺跟班。”

安德烈看着艾森,转开头,慢慢吐口气,伸手挠了下眉心,摸了一下脸颊,才又转回头看艾森,“那假如我说我爱你呢?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假如’?怎么你还用这个讨价还价啊。”艾森笑起来,随即得意洋洋地表示,“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爱我,拜托,你可是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耶,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就没有想过要回去。行了,说不出口就说不出口吧,反正我也不爱听这种酸话,我已经成熟了,这种小情话对我毫无影响,我的心已经超凡脱俗,直入……”

“我爱你。”安德烈仍牵着艾森的一直手,看着这个年轻人说。说的时候他居然心跳轰鸣,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来的时候,好像他猛地从万米高空跳下来,摔倒了一片棉花地上,天空啊花香啊海阔天空,然后他回忆起,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艾森愣了,微睁着双眼好几秒没有眨,比安德烈本人还震惊,然后他的脸毫无预兆地慢慢开始红,先从耳廓,烧到耳垂,一片通红要滴血的耳垂继续传染,脸颊直鼻尖,又往额头和下巴烧,还不提本就柔润的红唇。

安德烈说出口,觉得又轻松又高兴,很喜欢表白,干脆继续说。

“我说我一看见你就高兴,是真的。我刚和你重逢的时候老做梦,梦见我还是13岁的时候,跟着伏基罗在街里低着头走路,街口有个热闹的摊铺,里面有个和我同龄的小孩在表演坐火箭上天,我走过去看,你就是那副独得天下宠爱于一身的样子,堂而皇之的嚣张,指指点点,聪明伶俐,前途光明灿烂。你趾高气昂地讲解,我在台下看你,然后你注意到我,看了我一眼。我们的路如此不同,我得低着头赶路,你却总是仰着脖子,但是在你跟我相遇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会看到彼此。伏基罗叫我赶路,我就继续跟他走,我不回头,但心里却在想象,你描绘的天空和我走的这条土路是不是完全不同。

从小我就十分尊重别人的决定别人的路,不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所以我偶尔想起你,你伟大的幻想和天真,就会觉得快乐,就像看一本让人快乐的小说,欣赏橱窗里漂亮的玩具,观赏春天最艳的花,不需要属于我,你存在我就觉得,真的很好。

那时候我站在你的病床前,枪对着赫尔曼,他悲痛欲绝,你也生死未卜。那时候我突然很自私地想,假如万分之一,万分之一你我再相遇,而我杀了赫尔曼,那你届时再看到我,要用什么心情面对我?……”

“你怕我恨你?”

“我倒不是怕你恨我,我只是担心你那时候爱恨交杂,太痛苦。别这么看我,我毕竟情爱方面算老手,爱我的人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更何况你根本也没有试图掩饰。你单纯地恨我或者爱我都可以,但我担心爱恨掺杂你会自我拉扯,污染你一尘不染的心,这种苦不必受,你直来直往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可能也因为我对赫尔曼还有残余的旧情,总而言之那个瞬间我决定不杀赫尔曼。错过了那次,就变成了赫尔曼追杀我,他也是念了旧情,不然我也不会从他的追杀下逃出来……”

艾森绷起脸,不高兴的番茄脸鼓鼓的,“‘旧情’这段跳过去,不要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其他的继续。”

“其他的,还有什么,我都说了,我爱你。我爱你像爱一片云,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一首歌,一个玄机,一把土,像爱一个更好的我自己。我只要想到某年某月某个时刻,你这么年轻,这么美好,却会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死去就心如刀绞,所以我来找你,想继续跟你在一起,你说是复合也好,找工作也罢,摆渡人也可以,总之我想继续陪你。

本来我不打算表白的,因为你其实是个很认真的人,不晓得你自己知不知道,我真怕我对不起你。

还有什么,你还要听什么?”安德烈笑起来,凑近他,捧着他的脸吻他红透的脸颊,“我爱你,爱你。”

艾森已经很难思考了,他的脸红已经烧到大脑里去了,估计得缓一会儿,自己嘟嘟囔囔,“说什么说,不考虑我感受……”

安德烈吻他的脸,他缩着脖子想躲没躲,低着头,握住安德烈的手心一层密汗。

然后安德烈问他:“那我们走吧?”

这时他才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这下安德烈有点难以理解了,还有什么比互通心意的两个有情人双宿双飞更好的选择吗?

艾森说,有。

安德烈懵了,手握着艾森要放不放,人生头回表白,给公主在塔下唱情歌,公主探出头来让他回去,安德烈一下子简直不知道何去何从。

艾森说:“因为我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你再来陪我,我就依依不舍,依依不舍就不自由,不自由就痛苦,我剩下没多长时间了,但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啊,我会想好可惜,真不想结束。于是剩下的时间我只会懊恼,过一种对每天都精打细算的生活,对分分秒秒斤斤计较,坐在火山口等火山爆发,对即将发生的事心照不宣,你爱我就是同情我,你陪我就是送葬。这样的生活,我不要过。”

“艾森……”

“所以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此时,此地,分别。这就是为什么你那时候说要分手,我接受了的原因。为你,也为我。你去获得你梦寐以求的安宁,我就在广阔的天地继续自由,你说我总是仰着脖子往天上看,那就在最后也让我做我自己吧,我死也不必低头。”

安德烈说不出话,他理智上觉得艾森说得也没错,可是……

他看着艾森的目光,觉得艾森好像成熟了很多,并不是出于冲动才说出这些话,甚至也并不是违心佯装坚强。

“可是……”安德烈又说,“那艾森,你知道什么是骨质疏松吗?”

艾森愣了下,“什么?”

“是一种人老了就会发生的身体衰败,你说你要独自走,那你知道什么是老吗?你老要多少天?某天假如你突然走不动路,生了病,掉了头发,你要怎么办?然后你……”

艾森笑笑,打断安德烈的语无伦次:“你现在又开始恐吓我啦?”

“我不是……”

“我会在某一天开始老,老死的速度也很快,这我知道。”艾森不在意地耸耸肩膀,“这是厄瑞波斯的命运,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安德烈不死心,“那每个厄瑞波斯都得孤独终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