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第61章

作者:书归 标签: 相爱相杀 强强 穿越重生

“好了,这不干净了么。”裴钧向他笑弯了眼睛,手势一请道:“王爷请用。”

姜越顿时只觉耳朵都快烫成了炭火,连忙扭脸调开目光,而他原本大方握着树枝烧焦处的手,此时却握得更边缘了,另一只手更是干干净净地攥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小小咬了口手里的鱼肉,吃得一如既往端庄又雅致。

裴钧看得垂眼笑了笑,忍住了,出声问他:“晋王爷,还能入口么?”

姜越轻轻点头:“鱼肉极鲜。”又远远向崔宇道:“多亏崔尚书烹调有方。”

“他就只架在火上撒盐了,能有什么方。这鱼还是我剖的呢,王爷怎么只谢他呀?”裴钧自己也拿起串鱼来,低头吹了吹鱼上的糊皮,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姜越听言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却没说话。

片刻后,当裴钧刚咬下第一口鱼肉的时候,姜越却忽而缓慢又试探地出声道:

“裴钧,你之前问我要什么……我已想好了。”

第36章 其罪三十五 · 惊驾(上)

姜越这话突得裴钧喉头一哽就咽下了鱼,只万幸鱼脊刺少,这才没划着喉咙。

此时天地间小雪零星地下着,他们周围的人正各做各事——七八步外的姜煊正守着方明珏煮鱼片儿粥,闫玉亮坐在另侧逗娃娃开心,而原本与裴钧隔火相对的崔宇刚吃完一条鱼就被工部拉着要试试冰钓,便只来得及把手里铁叉扔回火边就走了。

是没有一个人在看他们。

裴钧定了定神,呵出口白气,只觉姜越忽而选了眼下说事,时机确然很妙,一扭头,又见姜越拿着鱼看向他的神色是认真而庄重的,坐得也很紧肃端正,不免就更警醒一些,暂且先放下了手里的鱼,再略一作想,便心有准备地点头道:

“好,你说。”

姜越敛着袖子,弯腰把鱼串搁在了火边回暖,直起身时,又轻声向裴钧确认道:“我记得,你说我要什么都可以。”

裴钧听言坐直了些:“是。”

姜越得了这句,与裴钧对视的神色竟愈见矜重,这叫裴钧在他清澄透亮的目光下,直觉腔中仿似渐渐擂起了阵阵小鼓,渐渐的,就连一张老脸都些微发热。

而就在这时,姜越肃然开口了:

“裴钧,你我二人相识至今,已有十年了。”

这话更叫裴钧腔中的小鼓擂作了大鼓,哐哐极似阵前备战,不免连连点头应是,又听姜越认真继续道:“虽初见时,我二人拳脚相对、多有不快,后来更因了朝中局势而敌对相杀,可如今你我竟能平位相称、共坐此处,其间机缘无数……实已算是运道之巧。”

他说到此眸色微动,不禁移了眼,望向不远外临湖凿冰的几人,忽而问:“裴钧,如今你可信我?”

裴钧当即道:“我信。”

“好。”姜越细想片刻,仿似终于定心般再度回眼看向了裴钧,将裴钧整个人都稳稳锁在他眸中那一汪雪色湖光里,盈盈一动,朗然出声道:

“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好,你说说看。”裴钧心底的鼓点已愈发急促,乃至喉头轻咽、耳根发热,就连袖下的拳头都紧握起来,脑中正极速作想着稍后该要如何应对——

却不想此时,姜越清明的目光却突然转向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闫玉亮,郑重出声道:

“我想向你,要吏部侍郎的缺 。”

“……”

裴钧一颗哐啷狂跳的心猛地停了,盯着姜越依然风清云朗的神色,僵嘴张了张:“吏部……?”

“不错。”姜越看着闫玉亮的方向,就未察裴钧神色有异,此时还含笑点头细说道:“年前吏部侍郎赵钿被蔡家弹劾后,官职的空缺就至今还未补上,可一旦返朝开印、新政起始,官员课考、核实升降和张岭那一出‘敢于废黜’就要先行了,吏部便是重中之重。如此,蔡氏定不会放任侍郎之缺再由你裴党占下,那你所有的人脉,就都拿不到内阁的票拟,因为蔡氏必然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去。而若是吏部侍郎被蔡氏占了,那新政之中,六部上下一心的票议就裂了缝,不仅如此,若之后蔡氏再将地方势力相连其中,便很可能将闫尚书渐渐架空,从而将下属官员兴废之事直接过与内阁,掌控于蔡延手下——这样蔡延就更有了法子一一找出六部过往的纰漏,再借张岭的法度打压下来……那他光是凭借新政,就可将朝臣党羽重洗数度,而你们六部之中,怕是没几个能安全。”

姜越凝神说到此处,终于看回裴钧,却见裴钧正皱眉盯着他看,不免就停下来:“怎么,我说错了?”

“……没没没,没说错。”裴钧连忙回神拿起手里的鱼来,轻咳一声,“你继续说,我在听。”

姜越看着他神情仿似低落了些,不由疑惑:“裴钧,莫非你心中已有了人选?那我——”

“不是不是,没有,你别多想。”裴钧连连否认着,平复着心绪咬了口手里的鱼,只觉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原见酥热的鱼皮就已被凉风吹紧,当中鱼肉虽还烫着,鲜香口感也半分没差,可却一点儿而也不再透出来了。

他回头向姜越笑了笑:“你就只想要个吏部侍郎?不要别的?”

“怎么,”姜越也笑起来,“这个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可以的,没问题。”裴钧絮絮叨叨叹了两声,把姜越放在火边的鱼拿起来再度递给他,顺手替他拍了拍膝上的雪渣,“可眼下师兄正和煊儿玩着呢,还是夜里回营我再去同他商量看看罢。你想填的人是谁?”

姜越接过鱼来双手执着树枝两端,手肘支在微开的双膝上,低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关西转运使李宝鑫。”

“李宝鑫?”裴钧顿然看向他,“他可是赵太保本家。”

姜越垂眸带笑,点了点头:“看来你已把朝中上下能补此职的人都看过一遍了。”

这是自然。裴钧往他凑近一些,啧啧道:“所以晋王爷在赵家也有人哪?哎,从前我可真没瞧出来……”

姜越却安之若素,只睨他一眼:“若都叫你瞧出来了,我岂不早死了八百次。”说着他垂眼见裴钧此时袍摆近火,便寻常落手替他捞了一把,“你小心——”

“你小心手!”裴钧眼疾手快捉开他指头握在手里,举到眼前看了看,见没事便松口气,却也不立马放开,只闲散换了个姿势坐了,才笑眯眯道:“还好没烧着你,不然我又该要还人情了。”

姜越一把就抽回手来,沉气一时方道:“我可没要你还。”

“别呀。”裴钧不依了,又偏头往他跟前儿凑,“姜越,咱们都结了党,那合该是有来有往、互利互惠才是,哎哎,你还要不要什么?再说说看?”

他这模样活像个街角卖菜的,叫姜越狐疑看着他,没觉出个意思来,正要说话,却听他们身后林中的方向忽而传来叫喊。

姜越回头,见是泰王正冲姜煊招手:“小煊儿,来!来三叔公这儿!”

那边姜煊还坐在方明珏膝上,闻声立即扭头看向裴钧来,似乎是惯性地征求裴钧许可。

裴钧与姜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姜煊便从方明珏膝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去了泰王身边,正见是泰王世子姜炽逮了只幼年的小麻兔,提了一双兔耳朵笑嘻嘻地递在姜煊怀里:“喏,叔叔给你抓的。”

姜煊哇哇叫着,惊喜接过来紧紧抱住,好珍惜地摸了摸兔子脑袋,脆生生地谢谢他堂叔和叔公,引泰王笑着揉了揉他脑袋,又怜爱地拍拍他后背,这才允他抱着兔子往裴钧跑回来:“舅舅!七叔公!炽叔叔给我捉了只小兔子,可乖可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