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将军下的狠手……”

“什么狠手!”李庆成伸脚就踹了那侍卫一跟斗,怒道:“吃的什么?不捧点出来孝敬,光顾着骂了?!”

是时侍卫们才哈哈笑,自去捧了瓜果,斟上茶出来伺候。

李庆成随便吃了些,吩咐道:“以后别再跑延和殿去,一个个老大不小的,自己不去找媳妇,光瞅着朕的媳妇做什么?”

“陛下什么时候大婚?”一鹰卫道:“兄弟们也可讨个赏。”

简直是无法无天,李庆成没好气道:“别再问这事啊。”

“我们也想寻点旁的事做。”另一鹰卫道:“出不得宫,无所事事,能做什么?要么陛下带咱们打匈奴去罢,东疆的事儿还没平呢。”

“是啊。”又有侍卫附和道:“打猎也成,儿子们蹲鹰厩里,再不动都胖了。”

李庆成道:“没法的事,我就自己一个呢,批折子都忙不过来,还带你们秋猎去?要去自己去。”

那鹰卫队长是张慕亲自挑的人,名唤郑楚天,忙道:“陛下不如把弟兄们的出宫令给解了罢?”

李庆成一想也是,总在宫内闷着不行。

“这么罢。”李庆成道:“楚天去寻唐鸿,让他给你们一人制一个出入宫的腰牌,白日间出去,夜里闭宫门前便回来,话说在前头,轮值排好,功课都得做足了,实在闲着才出去。”

“出宫不许挥霍,不许给我……给朕惹麻烦,否则这腰牌可就收上来了。”

众侍卫瞬间欢呼,李庆成忽又觉得不对,眯起眼,瞥见一人兴奋地在井栏边蹦,当即起身冲过去拍他的头。

“林栩,这么高兴做甚?!”李庆成揪着那人后领将他拖过来,问:“有相好了的么?猴儿似的。”

林栩忙笑着告饶,李庆成道:“别看哪家姑娘长得标致就私自许了终身啊,查清楚家世,带到宫里来,起码得门当户对的,我给你们御笔点婚。”

这一下更是群情耸动,李庆成一句话直将侍卫们的荣宠抬到了顶,侍卫们纷纷跪下谢恩。

李庆成方拂袖道:“罢了,楚天你盯着点,别再给我添事。”说着要走。

郑楚天道:“再待会儿呗,弟兄们可有好几个月没和陛下说话了。”

那一刻李庆成的表情似有点松动,不知想起了何事,总不能在僻院过夜,便淡淡道:“回去睡了,你们也早些歇下罢。”

“弟兄们有家在京师外的,能回家不?”又有人兴奋问道。

“可以。”李庆成道:“轮值随你们排,愿回去省亲的就去,早些回来就行。”

说毕不再言语,穿过御花园走了。

那夜李庆成一直没有吭声,没有看折子,也不看书,坐在龙央殿里,发呆发了一晚上。

直到夜半,李庆成躺在床上,对着偌大一个空空荡荡的宫殿,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一夜忽然就勾起了他的不少回忆。

孙嫣的家在西川,将延和殿布置得像她的闺房。

鹰卫们的家在僻院,一大群小伙子闹哄哄的,也不嫌寂寞。

他的家又在哪里?

从前李谋在朝时,宫中一切如常,依稀有点家的感觉,大臣出入御书房,李庆成虽既惶又恐,每天午后硬着头皮去给父皇考察功课,但仍觉得这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从前自己住龙央殿时,方青余在一旁教他写字,教他弹琴,吹笛子,张慕在殿外站着。

即使离开京师,流落天涯,最艰难的那会仍有人陪着他,不管在哪落脚,都住在同个屋檐之下。

现在自己回京,却依稀觉得这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了,方青余与张慕都在京城置了宅子,还是他亲自为他们选的,不会再像从前,整夜整夜地站在殿外守夜了。

而远在皇宫另一隅的孙嫣,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李庆成裹着被子,侧躺于榻上,整夜没有合眼,四更时忍不住长叹一声。

“陛下睡不着?”黄谨的声音小心而恭谨,于殿外传来。

李庆成道:“你说我拼死拼活,一路从枫关回来,图的什么?”

黄谨不敢接话。

李庆成又道:“我怎么就觉得,半点也没有回家的感觉呢?皇宫就剩个空壳子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黄谨小声道:“陛下也该成家了,成家后便有人盼着,念着。”

李庆成苦笑道:“是么。”

黄谨又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闺秀,想入宫当陛下的家人。陛下若不太……恕臣罪该万死,陛下若觉孙姑娘没意思,大婚后臣去为陛下采办江州的女孩儿,当年先帝入司隶时,后宫也是一般的冷清。妃子多了,小孩子来了,便渐渐热闹起来了。”

李庆成无奈道:“算了,别糟践了好人家的闺女儿,门外当值的是谁?”

一名鹰卫道:“沈瑜,陛下。”

另一名鹰卫赫然是队长赵楚天,夜间见李庆成走后神色郁郁,遂亲自来守夜,开口道:“我,陛下。”

赵楚天容貌与张慕依稀有点相似,俊脸瘦削,肤色黝黑,乃是枫城一家没落大户的尾子,家道中落,家财不足以捐去他的征兵令,遂只得前去参军。

李庆成率兵守卫枫关时,此人恰好就是其中一员。匈奴败退后,西川归顺,唐鸿与殷烈互通消息,殷烈见此人性格沉稳,又熟枫山百里地势,派他带着举荐书前来投奔唐鸿。遂加入鹰队。

赵楚天身高是众侍卫中最高的,受张慕严格训教,举手抬足间隐有张慕风范,此刻站在殿外,被月光投在窗上的侧影依稀令李庆成有些触动。

“那名叫狄雁峰的人,你们认识不?他的家在哪里?”李庆成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他了。当初勤王兵进城,多亏有狄雁峰作为接应,守住了城门,然而即位的半个月后,李庆成封赏时狄雁峰却没来。称道是在战斗中受伤卧床不起,伤势甚重。

李庆成只得着唐鸿替狄雁峰领了封赏前去探望,诸事纷繁,无法亲至,也不知好了没有。

赵楚天道:“陛下怎么想起他了,他三十未婚,父母双亡,据说是唐大将军生前提拔上来的。”

李庆成问:“我记得破城时他被敌军射了一箭,现伤好了吗?”

赵楚天道:“回禀陛下,狄雁峰中箭后伤太重,夏天难好,拖了两个月就去了。”

李庆成静了,问:“怎也不告诉我一声?”

赵楚天:“臣不清楚,伤重时臣跟着张将军前去探望他,后来据说壮烈了,臣就没去,着几名弟兄领了出宫令去奔丧,回来说的。”

李庆成问:“你们去时,他说了什么?”

赵楚天说:“张将军让他好好养伤,陛下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他说,七年前,陛下小时候在读书那会儿,他还是个寻常侍卫,办错了事,在外头跪着挨方皇后的罚,陛下念完书出来,赏了他一块糖,领着他走了。”

李庆成又静了。

“厚葬了么?”李庆成又问。

“厚葬了。”赵楚天答:“方将军和张将军亲手去办的。”

李庆成道:“黄谨,明天让方青余去查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应当还有些亲戚,派人去他家乡修个祠堂,赏他亲戚银子。”

黄谨应了。

李庆成又翻了个身,嗳的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也知道现在追封没什么用了,不过心里踏实点儿。”

赵楚天道:“陛下向来珍取眼前人,狄大人此去想必无憾。”

“珍取眼前人。”李庆成喃喃道。

那一刻他忽然就想起了张慕,若张慕也像狄雁峰般死了他会怎么办?厚葬?追封?李庆成想到这里就胸口剧痛,险些发了疯,坐起身子躬着猛喘。

“陛下!”黄谨骇了一跳,忙进殿来。

李庆成艰难地咽了下唾沫,说:“传张慕来。”

黄谨忙出去传令,李庆成怔怔地在榻上坐着,等着。

张慕来了,一身单衣薄裤似雪,赤足站在地下,披头散发。

“怎么衣服也不换。”李庆成道。

张慕站着不住发抖,上前一步,问:“你没事罢,头疼?庆成?你怎么了?”

李庆成忽地想起,这个时间点宣大臣觐见,是立遗诏的当口,无怪乎张慕被吓着了。

“没事。”李庆成道。

张慕:“黄谨急诏召我,骑上马就来了。”

张慕的声音仍不住发颤,显是被吓得够呛,看着李庆成,许久后李庆成道:“没事,你回去罢。”

于是张慕又回去了。

三天后。

李庆成孤零零地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叠到天花板的奏折,只觉说不出的厌倦,刚当了几个月皇帝就腻味了,来日起码还有不下三十年,这可怎生是好?

李庆成真想大嚷大叫一番,把奏折全推进太液池里去,不干了。

正烦躁时,麻烦找上门来了。

折子一封,肇事者三人。

户部侍郎孙岩作陪,户部尚书匡喻函,进来告状了。

“请陛下给老臣做主呐——!”匡喻函老泪纵横,李庆成一见之下,只觉说不出的头疼,打开折子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揭发鹰侍出宫,在京城中如何无法无天,欺男霸女,威逼良民,横行霸道的内容。

“老臣……”匡喻函双膝跪地:“老臣四代单传,就这么个独子,今日在京城玉金楼遇见鹰卫,一语不合,各位侍卫大人们便大打出手,直将犬子打得遍体鳞伤……”

李庆成将折子一扔,冷冷道:“玉金楼是什么地方?王沐之!”

当值的鹰卫被点到名,支支吾吾不敢明言,李庆成问:“窑子是罢,许你们出宫就是去逛窑子?都有谁去了!带过来!”

去嫖的侍卫只有两名,一见户部尚书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我有话说!”一侍卫忙道。

李庆成勃然大怒道:“平日太宠你们了么?!谁许你开口的!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这下李庆成要严办了,众人忙单膝跪地求情,李庆成冷冷道:“都给我打!”

两名侍卫还未开口,便被架在御书房的门槛外,当着尚书的面打了二十板子,直打得鲜血飞溅,惨不忍睹才算完事。

打完李庆成却不让他们走,下来好言安慰户部尚书一番,言道:“匡老莫动气,须得为我大虞爱护身体,朕过几日亲自过去走一遭。”

“黄谨,你带些补药,传太医去匡老家看看。”

匡尚书既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千恩万谢,涕泪横流地走了。

孙岩静静坐着,知道李庆成还有话说。

两名侍卫跪在御书房外,大腿上满是血,摇摇欲坠。

李庆成道:“现可以说了,为甚么打人?”

“他议圣。”被打的一名侍卫眼中强忍着泪,似是十分屈辱:“那厮在窑子里说陛下的坏话。”

“说来听听。”李庆成云淡风轻地翻开另一本奏折,提笔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