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千岁 第147章

作者:Econgee 标签: HE 古代架空

一旁的李浔眼见着晏淮清这样,也不免心疼,他将人带入了怀里稳稳地搀扶住。“他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毒。”

玉龙关百姓的命不是命,报效国家为国杀敌的将士的命,竟然也不是命。

君王薄情至此,让百姓如何生存?

他轻吻了一下怀中人的发顶,承诺道:“必会教他付出代价的。”

晏淮清将脸埋在了李浔的颈窝处,身子在微微地发颤。如此,李浔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任人靠着。

相互依偎了许久,晏淮清的情绪才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李浔轻抚着对方的背,又啄了啄带着那湿意的、柔软的脸颊。“待我修书一封,寄给沈昂雄,让他将人与物一齐带来京都,届时定要还魏家军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是真,可也说得有些轻飘飘了,他深知其中酸楚。

他为“公道”二字在晏悯身边守了十多年,但其实真相天下大白了、晏悯用命偿还了,死去的人还是不能复生,错失的这么多年也还是回不来,鲜活的生命变成了荒野的枯骨、有家的活人变成了游荡的孤魂。

其实公道不在,其实偿还不了,其实并不公平。

但没办法,活着的人总得做些什么、总得有些念想,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

晏淮清眼中的酸泪被憋了回去,只有眼尾的几分红暗示着他方才的情绪,他抬眸看向李浔,道:“兴许,也可以叫人去玉龙关找找,有没有当年的南夷老人。”

闻此言,李浔一顿,垂眸和晏淮清对视上。

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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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昂雄的信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计划要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挑了个还算晴朗的日子,他们暗自出了宫。

最先去的,是城东的秃鹫山。重云山庄太远,晏鎏锦曾经的宅子又太近,挑个择中的是最好,加上唯独这个地方他们没有发现过什么特殊的标记,连隐约都不曾,所以对此的探索欲最强。

走到了半山腰,晏淮清想起了些从前不曾问过的旧事。

“我记得当时发现这个白骨坑,是因为一个叫李大壮的村民淹死在了护城河中。”

“是。”李浔看着身侧的人,对方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要问些什么了。“我不瞒你,那时晏悯让我收手不再卖香囊,我心中便有了个底,猜想人皮傀儡和他一定是有关系的,所以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而我的暗卫发现了这地儿,所以我刻意放出消息引来了李大壮,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不过谁知道和晏悯有关的,不仅仅只是人皮傀儡呢。

晏淮清一顿,收回了眼神,垂眸看着前面的山路。“那他……”

“这可不是我的手笔。”不是他做的事儿,李浔绝不往自己的身上担。“左右他也没看见过我,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杀人灭口的必要?”

听完,晏淮清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浔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不过我也不觉得是什么意外,他就是再慌张,也不能走惯的路都不记得,兴许是被那幕后之人推下去的。”

说着,他自己也不免长吁一声。“又是一条人命。”

人命轻如草芥,掌权者抬手之间就可决定生死。

晏淮清也不再说这个了。

没剩几段路,走了不过一盏茶就到了藏白骨的坑洞入口,当时为了将白骨一一搬出,特意将洞口凿大了不少,现如今不用猫着身子也可容纳让及冠了的男子顺利进出。

他二人进了去,因着正是日头高悬的时候,故而坡顶的坑洞泄露进了不少的光,无需提灯也可以将坑洞内的场景看得清楚,倒是方便了他们。

所有的白骨都被搬了出去,坑洞就显得有些空旷,落下的脚步声还会荡出回音,可这样的寂静只会让人觉得阴森。

“我们分头找找看。”晏淮清兀自开口。

李浔笑了下,“你不怕?”

被指的人也不恼,只是瞥了一眼他。“我从来都不怕的,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见过泄了气只剩下一张皮的人皮傀儡。”说着,又像是邀功般补了句。“就是你拿出去当呈堂证供的那个,他脸上有个痦子。”

看人那模样,李浔没忍住,揉了一下对方的头发,被乖得化了心。

两人在坑洞中寻了半个时辰,期间默不作声,唯恐多说几句就乱了心、凝不了神,然而整个坑洞都寻遍了,也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不甘心。

“难不成是我们想错了?”晏淮清沉吟片刻,又自己反驳自己道:“应该没有。”

李浔也觉得他们目前的思路都是正确,应当只是还没找出来而已。“假使那个金乌图腾真的标记阵眼所在之地,当有共通之处。”

听了这话,晏淮清攥着袖口沉思了起来。“共通之处……”不消片刻,便给出了猜想。“另两个都是在出入口之处瞧见的,需要站在特定的位置才能看见,这个会不会也是如此?”

这个猜想十分合理,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一个看向了方才钻进来的洞口,一个抬头看向了坑顶上的空洞。

钻进来的洞口被重新凿过一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于是晏淮清只能在洞口附近寻查,希望能得到蛛丝马迹。

而李浔这边,此时正是日头高悬的时候,正好背着光,纵使他五官敏锐,要想看见顶洞上凿画的东西也绝非易事,不过,他在坑上移了几步,就察觉那洞沿不太对劲,突兀地长着诡异的石块儿,石块儿尖锐扭曲得不成样子。

“重华。”

“嗯?”被叫了声,正埋头寻找的晏淮清看了过去。“你找见了?”

“我觉得这石头怪异,你与我一同来看看。”

晏淮清顺势抬起了一头,一边看一边往李浔的方向走,不过走了没几步,就倏地停下,眸子睁圆了些许。他用力地眨了眨,确保没有看错后,才开口喊人。“李浔,是这里,你来看!正是金乌图腾不错。”

李浔没有犹豫,快步地走到了晏淮清的身旁,跟着抬起了脑袋。

果不其然,悬挂了一圈的怪异石块在这个角度完美地组合在了一起,因为背着光,所以看得更清晰,透光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金乌图腾的模样。

那图腾巨大,盖着整个坑洞、高挂在他们的头顶上,就像是压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又像是妄图砸断他们的脊柱,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竟然在这样的地方。”晏淮清长叹一声,“能将山凿成这副模样,想来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本事大。”

“本事不大也不会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如今才被发现。”李浔收了眼,“洞中的白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还能多年前重刑犯的胫骨,重云山庄的地下行宫也建了很多年。世人都说我擅于隐忍,如今看来一山还有一山高。”

晏淮清却盯着那个图腾看了许久,最后才迟迟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看来这个金乌图腾就是阵眼所在地的标记没错了。”

李浔应了一声,却没有意愿在这里久留。“走吧,我们可以再到附近看看。”

他二人正准备往洞外走的时候,晏淮清踢到了一颗石子,那石子顺着力道砸在山壁上,发出了空空荡荡的一声响。

这声响原也没有什么,却像是砸进了李浔的心里,他眉头一紧,停下了步子。

“不对。”

“怎么了?”晏淮清回身看向他。

李浔不答反问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觉得人皮傀儡不会是阵眼?”

晏淮清不假思索地回答,“只因那人皮傀儡变数太大,会随意走动,阵眼若是随意挪动那也又怎么能够……”说到一半,他也停了下来,而后环视了一圈周围。

空,太空了,空的只剩下了流进来的日光。

随后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面色皆凝重。

李浔淡淡地开口,“倘使说那白骨真的是阵眼之一,倘使那挂在枯井密道中的人皮真的是阵眼之一,那幕后之人又怎么会让你我将这些东西拿走之后还无动于衷呢?”

晏淮清一怔,心下明白了什么。“除非……”

“除非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阵眼。”李浔接了话,“真正的阵眼应当是金乌图腾,这些东西……”说着,两人重新抬头看向了洞顶的那个金乌图腾。“不过是为了滋养阵眼的邪物罢了。”

“现在这些邪物被拿走,那日尚能沉得住气,又代表着什么呢。”李浔挂起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晏淮清听着这话心下一紧、呼吸一滞,觉得头顶的金乌图腾仿佛真的压了下去。

“那人尚且能置之不理,只因为……”

第169章 【陆拾伍】贫

“只因为阵法将成,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晏淮清一字一句,说得很轻,也说得很重,声音在洞中荡啊荡,最后又荡回了两人的耳中。

几息过后,晏淮清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若我们不能即使找出那幕后之人,或许大晏真的将迎来灭顶之灾。”

李浔面色也不好看。

眼下最苦恼的是,他们知道了阵法,甚至连阵眼都找了出来,可布阵的人是谁,这个阵法到底用在哪里,还是一无所知。无异于雾里看花,花不是花。

“先别着急,重华。”但他还是要这样说,因为着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你我可再去另外二处看看,将线索捋一捋,或许能找出其中的端倪。”哪怕是鬼魅飘过,都会留下阴气,何况人行事乎?

“好。”晏淮清深吸了几口气。

而后他二人又向晏鎏锦那个被封锁起来的宅院而去,毕竟枯井下暗室的图案只是晏淮清的猜测,得确认一番才行。

虽说晏鎏锦已死、淑妃等人也如屠所牛羊,这宅院也没有什么进不进得一说了,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还是趁夜色正浓、四下无人之时,才翻了进去。

枯井好找,循着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

兴许是许久没人来过此处,枯井旁堆积了不少秋天落下的枯叶,了在雪水的腐蚀下,又成了一滩烂泥,摸着黑下了井,才发现井底更甚,乍一看一块儿平地,落了脚之后才发现淤泥已经漫过了人的脚脖子,像是很久没来过人了。

他二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找到了那条暗道,径直钻了进去。

如记忆中那般曲曲折折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暗室门口的那几堵墙壁,李浔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凭借着印象在墙壁上折下了两半截蜡烛,得亏当时没有将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依次点上,两个星点的烛火就让整个暗室明亮了许多。

两人没有多说,开始慢慢地移动自己的步子找起角度来,脑袋随着步子慢悠悠地转动着,时近时远、时正时斜。

最后在晏淮清半只手臂都靠在了墙上时,发现了那个预料之中的金乌图腾。

“李浔,在这里。”约莫是怕惊扰些什么,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李浔听见声音就走了过去,站在晏淮清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发现这几堵墙上深深浅浅地凿着纹路,要恰好是这样的位置和这样的光线,才能拼凑、显露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真是巧妙得很。”他走上前去摸了一把那些凿痕,发现很是光滑,甚至有些上面长着湿滑的青苔,想来是真的年头不少了。“如此便能够确认了,待我再去里头悄悄有没有什么当初没发现的。”说着,就绕了墙走了进去。

晏淮清没有犹豫,也跟上了。

除了不见了当初挂满了的人皮外,暗室中的陈列没有任何改变,尖刀、斧子、凿器、铁盆……都还摆挂在原先的位置。只是过了这么就,里头浓郁的腥臭之味也还是没有散去,像是腌入了墙壁当中,木桌上隐约还可看见他们剥人皮时留下的、已经干涸了的血渍和尸油。

看见这些东西,他不免又想起了初来时的模样,即人皮还没搬走时的模样。

一间不大不小的暗室中,悬挂着一排又一排的人皮,那些人皮像是泄了气般干瘪,粘着、缩着,只能隐约地看出个人形来,眼孔、鼻孔、嘴巴的地方黑黢黢的,生前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都看不出了,唯一还有几分分别的,就是还长在头皮上的头发。

有些头发顺滑,料想人生前是养得好的;但有的头发干枯泛黄,也许生前也是个苦命的人;有的头发很少,能瞧见肉色的头皮;有的头发很多,垂下来比粘在一团的人皮还宽。

其实那样的时候他也没有去想这些,只是有时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那场景就会不受他控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做这样无意义的比较。

当初他没让晏淮清进来,也是因为画面太凄厉恐怖,怕夜里的梦魇缠住人。

如今人皮都拿了出去,对方要再跟着,他也就没有阻拦了。

“味道很重。”跟在后头的人瓮声瓮气地说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