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 第127章

作者:浮图 标签: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豪门世家 近代现代

谢暄淡淡地说:“跨海大桥一建,两地往来自然便利,极有利于商业、旅游业的发展,一时看来确实暴利丰厚,但时间一长,恐怕又是一个大同小异的旅游景区,若单单只想做一个赚钱的项目,当初又何必非选择美丽岛?选她,看中的也不过是她的孤悬海外,美丽贞静,世外桃源。要做便做品牌,若百年之后,美丽岛成为各国建筑、艺术、文化的集大成者,成为名副其实的海上花园,大约我的梦才算真正实现。异想天开么?确实有点吧。”

当初美丽岛的初期建设并不顺利,大量资金耗进去却看不见回报,董事会里便有些动摇,反对谢暄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也有人建议立刻撤回美丽岛的资金,这样损失还可在承受之内,是谢暄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甚至加大投入的资金力度。

现在第一期工程已完成,三十六套风格各异独一无二的顶尖别墅几乎以天价销售给政经界名流,整个芜和一时哗然,媒体纷纷称赞谢暄的英明睿智先见之明,似乎全忘了当初的冷眼嘲讽。

美丽岛已不是当初荒蛮的模样,一上岛,满眼所见的是一棵棵粗壮高大的山樱,张开枝繁叶茂的擎盖,空气中都是好闻的海水鱼汁液交融的味道,树下星星点点乱开的野花,像打翻了颜料桶似的,于是金黄、玫红的颜料泼溅得到处都是。这些山樱都是从别处移植来的,品种并不相同,有从乡下寻来的,也有在山间偶然发现的,大多已有上百年历史,若到四月份,想象一场繁花堆雪的盛宴,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寂美。木栏椅上留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深褐色水渍和被雨打落的叶子,野趣横生——

每隔一段距离,都有路灯,那路灯也是精心设计,与周围的自然环境浑然一体,若是晚上,暖黄的灯光映照出灯罩上简素的花纹,又用朦胧的灯光圈出一方恍惚如梦的暧昧之地,最好白天再落点雨,脚上的路潮湿发亮,一颗浮躁的心便慢慢沉淀——

谢暄说:“这些都是请日本的设计师做的,日本人做不来大场面,于这些小东西最是精细拿手,他们骨子里就有一种物哀情结,单看这些路灯的灯罩,每一面都是不同的花纹,樱花、鸟、字……都是纯手绘,细腻得简直无以复加,像是透过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睛,充满由衷的眷恋与伤感,伤感却不多愁——”

谢明玉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逐身边这个男人,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随意地指点给他看,身姿挺拔,姿势淡定从容,脸上依旧很少笑,但内心浩瀚如海洋,滚滚红尘中,比起自己的骄狂,他始终都是不张不扬的,不必刀光剑影,便气度自生,使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跟随他,注视他——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而上,那些小路四通八达,时宽时窄,阳光在这里捉迷藏,鸟声啁啾,野猫伏在在树枝上好奇地目送着他们,脚边草木葱茏,间或有野生的栀子花开出洁白瓷实的花朵,谢暄摘了一朵,转身递给谢明玉,谢明玉拿在手里嗅了嗅,一股清甜浓郁的香气。

最终他们停留在一个园子前,比起美丽岛其他建筑的华美精细,它朴素得过分,园门前单单“静园”两字,浑厚朴拙,不见一丝烟火气,谢明玉认出这是谢暄的手笔——谢暄说:“小时候偶然得以观摩弘一的墨宝,倾心不已,暗自模仿,后来被书法老师察觉,说那是人生熄了火气的造化,你这样的年纪,是学不来的。虽然这样说,到底是不死心——”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里面是一栋红砖洋房,有檐廊,那红砖都好像是经过烽火年代的淬炼,露台上落了叶子、雨水,墙角慢慢开始滋生绿茸茸的青苔,这楼带着六分往昔故园的教养和四分西洋文化的陶铸。院子极大,有两棵高大的山樱,一棵玉兰,一棵石榴。谢明玉慢慢绕到后院,后院有一棵巨大的榕树,独木成林,蔚为壮观,在它其下,几乎照见不见阳光——

谢暄说:“当初就是因为这棵榕树,才决定在这里建一个园。”

房子里面还是空的,只铺了地板,踩在上面能听到脚步的回声,谢暄领着谢明玉上楼,洋房是两层的,上面还有一个阁楼,斜斜的屋顶上开着天窗,阳光就透过玻璃窗中斜斜地射入,在地面上形成干净暖黄的光斑——

“农村的房子大多有阁楼,不过都用来放杂物,一上去就一股沉闷凝滞的味道,手碰到哪里都是厚厚的灰尘,小孩喜欢在那里捉迷藏。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有阁楼的房子,倒不是为了捉迷藏,而是觉得晚上能躺着看星星睡觉,但外婆说阁楼上又热又闷,是住不了人的。”

谢暄抬头眯着眼睛看天窗,说:“不晓得这里能不能看得到星星——”

谢明玉紧挨到他伸手,将手伸进他的衬衣里面,谢暄转过头吻他——他们很自然地在地板上做爱,阳光大面积的暴晒在他们赤裸的肌肤上,上面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随着剧烈地喘息滑落,滴在地板上——

做爱之后,他们赤条条地平躺在地上,让阳光将他们打开的身体一览无余。

谢暄懒洋洋的,几乎要睡过去,脑子里不知怎的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话——那是弘一的绝笔遗谒——“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那时年少,读弘一生平,当真心旌摇曳——这个人少年时做公子,像个翩翩公子;中年时做名士,像个名士;当教员,像个老师;做和尚,像个高僧。人的一生怎么能这样完满——

现在呢,他的心里重新浮现那句话,他在心里面默默地念了一句——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谢暄手术,谢明玉没有陪在医院。那天黄昏,何林赶来静园接谢暄回医院,两人走下楼,谢明玉送谢暄到门口,忽然说:“谢暄,我爱你。”

那时霞光通红,整个美丽岛都笼在一层梦幻的薄纱中,怎么看都是一个平常的夏日黄昏,他就闲闲地靠在院门上,看着已经拾级而下的谢暄开口,脸上一副平常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何林的心震了一下,拼命地想要将那句要人命的话逐出耳朵,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缩小存在感。

谢暄回头,看着落日余晖中的男子,看了很长时间,才又转过头,慢慢地走下去——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出来时医生衣服精疲力尽的样子,但还是对焦急地等在手术室外面的亲属欣慰地点了点头,一时间,韩若英喜极而泣。

谢暄醒来是第二天了,谢明玉就敲着脚在他床边咔嚓咔嚓地啃苹果,并且很鄙夷地对他说:“谢暄,我告诉你,你那个阁楼一颗星都看不见,我喂了一夜蚊子。”

九月份的时候,谢暄终于决定去看望周南生,谢明玉陪他。他联系孙兰烨,约好在汽车站碰头。

他已有十几年未见孙兰烨,不确定是否能够一眼认出她,将车子停好,他们走进候车大厅,在一排排着装各异的旅客中,他一眼看见一个高挑的女人,将一件男士衬衫扎进一条及踝的波西米亚的长裙中,脚上是一双板鞋,因为长久未染色而干枯发黄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低着头,在给自己点烟——

不知怎么,谢暄就知道那是孙兰烨,他叫:“兰烨——”

那个女人叼着烟抬起头来,黑鸦鸦的眉毛下是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那两颗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一瞬间便与年幼时那个骄傲美丽如同白天鹅的女孩子重合——

她拿下嘴里的烟,微笑起来,“谢暄。”语气平静而笃定,然后他又看到谢暄身边的谢明玉,微点了下头,她一定也记得谢明玉,那样一个浓墨重彩的人不可能轻易被人忘记。

地方很远,他们要乘大约三小时的大巴到一个叫新堤的地方,然后换乘当地的中巴,一直坐到终点站,一个叫小桥的村寨,接着可以雇当地的三轮车夫送他们到三潭坳,最后一段路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得靠他们自己走——

孙兰烨说:“我都不晓得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实在太偏僻——”

谢暄一路都很沉默,没有讲话的欲望,孙兰烨已去过一次,这次是专门陪谢暄去的,她的话也极少,偶尔会讲起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的情况,有时候会有只言片语涉及到周南生,谢暄只是点头——

路途遥远,大巴上播放着一部成龙早期的电影,谢明玉靠在他的肩头睡觉。

因为做手术,谢暄的头发全剃掉了,现在只留了板寸,与谢明玉像是一对兄弟。孙兰烨与他们隔着走道而坐,幽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转开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到新堤换车,在乡间公路颠簸将近一小时,终于到达小桥,一眼望去,已是无垠的稻田,稻田的水干涸了,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稻子,青黄一片,鼻端都是乡下特有的味道,孙兰烨在与当地的三轮车夫讲价,一连讲了好几家,才有人愿意带他们去三潭坳,直到谢暄他们上车,车夫还在试图用本地话告诉他们,那个地方有多偏,他回来就得是空车,根本值不出劳力——

只是他的话没得来三个人的回应。

车夫将装在车上的电瓶开起来,车子便发出巨大的轰鸣,震颤着朝前飞去,整段路程,旅客的屁股几乎就没安稳地挨在座位上——

在一座山的路口,车夫再不肯前进,谢暄他们只好下来,付了车子,那电动三轮车便头也不回地飞颤着远去了。孙兰烨苦笑,“这里人就这样,脾气比出钱的大,上次我来也遇到这样的情况,是欺生客——”

他们朝里面走去,路况比想象中还要差,但孙兰烨脚步轻便,并不像一般的女子,偶尔回头还要关照谢暄和谢明玉,“这里的路一年到头也很少有人走,山里天气变化大,上次我来就遇上暴雨,浑身淋透,冻得牙齿直打架——”

她在前面带路,偶尔扒开横在路上的树枝和石块,谢暄抬头看见孙兰烨并不强壮的脊背,想象这个女孩子是经过怎样淬炼,才变得这样清醒独立,似乎有一股内心的力量在召唤她。

大约走了三十分钟,他们听到潺潺的水声,孙兰烨讲:“快了,那是个河谷,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花谷,过桃花谷的另一座山,里面有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地——”

她说着,却并不往河谷那边走,依旧沿着原路上山,大约又是半个小时,他们到达目的地——

第114章 魂归故里

燃灯寺——一个不像寺院的寺院,它太小,看起来更像一个山里人家的院落,院子里开辟着一个菜园,种着土豆、番茄,想来这里的香火绝不会旺盛,寺里的和尚都需自给自足——来之前,孙兰烨就交代过他们,不要直接给钱,那些山里的僧人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参禅,一般一月只下一次山,采购必须的生活用品,有时候他们的家人也会千里迢迢地过来看他们,送来东西,如果给予他们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盐、米、香烛、僧衣,那比钱更有用。

这里的生活与谢暄他们的截然不同,他们对物质条件似乎并不在乎,更关注内心的世界。寺里的僧人只剩三人,听说另有一个已年届七十的老和尚在离这边大约十几里地的深山一个洞穴里参禅,那个地方非常难找,并且路途凶险。

孙兰烨将他们带来的东西分送给他们,一个和尚带谢暄去看周南生住过的地方——他们相信缘分,认为所有能到达这个地方的人一定是前生有约,他们慷慨地给与一个身患重病的孤独男人一块洁净的将息之地。

房子很简陋,但一面墙壁上却有一幅飞天的壁画,颜料虽已剥落褪色,但依然可见当初的斑斓。听和尚说,以前有个画家偶然寻到这里,在这个房间大约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留下这幅壁画。除此以外,房间干净得过分,这种干净,是指谢暄辨别不出任何周南生在这里生活过的迹象——

厨房在大殿后面,是用芦棚搭起来的一个简易棚屋。每天僧人做早课的时候,周南生就在那里煎药,他很少与这里的僧人交谈,并不去刻意融入,有时候会借寺里的经书看。他显得很安静,很淡然,根本看不出是一个身患绝症的人。